失落

    

失落



    「怎麼順??」

    賽爾的目光沒有絲毫偏移,冰藍色的眼眸像結了層薄冰的湖面,深不見底。

    「別試圖去控制,就像之前召喚光球一樣。」

    他的聲音平穩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,彷彿這是最理所當然的事情。

    「妳要做的不是命令,而是感受它流向哪裡,就跟著去哪裡。」

    他邊說著,邊朝她走近了幾步。那股熟悉的、清冷的雪松氣息隨之而來,讓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。她看著他,有些不知所措。順著它?該怎麼順?感覺就像要任由身體裡的力量隨意亂竄一樣。

    露希在一旁似乎也遇到了瓶頸,她皺著眉,臉上寫滿了專注,但顯然也沒能找到訣竅。

    賽爾沒有再多說什麼,他只是伸出手,溫熱的掌心輕輕覆蓋在她放在魔導石上的手背上。他的掌心比石頭溫暖許多,那股溫熱感順著她的手背,緩緩地滲入她的肌膚。

    「閉上眼睛。」

    他的聲音壓得更低,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魔力。

    「不要思考,專注於我的聲音,還有……我們接觸的地方。」

    他的指腹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,那細微的觸感像電流般竄遍全身。她順從地閉上眼,試圖放空大腦。他的存在感是如此強烈,讓她很難不去注意。

    「現在,感覺到了嗎?」

    「妳的魔力,它很乖。它只是在……靠近我的魔力。」

    「很安心。」

    這句脫口而出的話,讓研究室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。連身旁專注於魔導石的露希都忍不住睜開眼,好奇地看了她一眼,又快速閉上,假装沒聽見。賽爾覆蓋在她手背上的動作微微一顿,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細的、幾乎無法捕捉的波瀾。

    他沒有回應這句話,只是沉默了片刻。

    「那就繼續感受。」

    他的聲音比剛才更沙啞了些,彷彿在壓抑著什麼。他收回了自己的手,那股令人安心的溫暖突然消失,讓她心底產生一瞬間的失落。

    「將這份安心,當作妳力量的基點。」

    他退後一步,恢復了導師的身份,雙手環胸,目光重新變得審視而嚴肅。

    「試著將妳的魔力,像水流一樣,從妳的身體,引導到魔導石裡。不要用力,只是讓它自然流動。」

    他轉向露希,也給出了同樣的指令,但語氣明顯沒有剛才那麼溫和。她深吸一口氣,將那瞬間的失落感拋開,重新專注於手中的石頭。有了「安心」這個基點,她感覺體內的魔力不再那麼混亂。她試著想像著那股清流,順著手臂,緩緩地注入魔導石中。

    奇蹟發生了。那顆暗紫色的魔導石,在她的觸碰下,忽然亮起了一陣柔和的微光,光暈雖然微弱,卻穩定而持久。

    「成功了!」她開心的大叫。

    清脆的聲音在寧靜的研究室裡迴盪,連一直沉默的賽爾,嘴角都似乎微微上揚了一個極難察覺的弧度。露希睜大眼睛,滿臉都是不可置信的驚喜,看著她手中發光的魔導石,又看了看她。

    「米菈,妳……妳做到了!這也太厲害了!」

    賽爾沒有像露希那樣表露出明顯的讚許,他只是走上前,從她手中接過那枚魔導石,仔細端詳著上面流轉的光暈。他的指腹順著石頭的紋路滑過,神情專注。

    「不錯。」

    他終於開口,給出了簡短的評價。這兩個字從他口中說出,卻比露希的一連串稱讚更讓她心花怒放。

    「但是,這只是開始。」

    他的話語立刻將她從雲端拉回現實。

    「妳只是剛學會如何與自己的力量對話,還遠談不上控制。」

    他將魔導石放回桌上,轉身面對著她們兩人。

    「接下來的課題,你們要學會用同樣的方式,去感知環境中的魔力。學院、森林、甚至城市裡,每一寸土地的魔力流動都不同。」

    他頓了頓,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,眼神深邃。

    「對妳來說,這會比想像中更容易。因為妳的天賦,不是製造,而是『共鳴』。」

    「共鳴?」

    她疑惑地重複著這個陌生的詞彙,感覺它似乎蘊含著某種重要的意義。露希也投來好奇的目光,顯然對這個詞同樣感到陌生。

    賽爾轉過身,從書架上取下一本厚重的古書,書皮是深褐色的皮革,上面沒有任何文字。他將書平攤在桌上,陳舊的羊皮紙發出淡淡的墨水味。

    「魔法的本質,是能量的干涉與轉化。大多數魔法師,是透過自身強大的魔力,去強行干涉、改變外在的能量。」

    他的手指在空白的書頁上輕輕劃過,指尖散發出微弱的銀色光芒。隨著他的動作,空白的紙頁上竟逐漸浮現出複雜而精美的魔法陣圖,散發著柔和的光輝。

    「但妳不同。」

    他抬起眼,冰藍色的目光直直地望進她的眼底。

    「妳的魔力核心像一面鏡子,一塊海綿。妳的力量不在於自身有多強大,而在於妳能『聽見』並『回應』周遭的一切。」

    他停頓了一下,讓她有時間消化這些驚人的訊息。

    「妳能感知到我的魔力,因為妳在無意識中與我產生了共鳴。剛才妳能引動魔導石,也是因為妳與石頭裡沉睡的力量產生了共鳴。」

    這個解釋太過震撼,她呆呆地站在原地,一時無法言語。自己一直以來的「廢材」,竟然是這樣奇特的天賦嗎?

    「所以,接下來的訓練,就是要讓妳學會控制這份共鳴,而不是被它牽著走。」

    研究室裡的氣氛正因這番驚人的揭示而凝重,一陣輕快的敲門聲突然響起,打斷了所有人的思緒。還沒等人回應,門就被推開了,滿頭銀髮、笑容滿面的校長逕自走了進來,他手中拿著一封燙金的信函。

    「賽爾,我親愛的導師,你果然在這裡。」

    校長的視線快速掃過米菈和露希,最後落在賽爾身上,臉上的笑容更盛了。他將手中的信函遞了過去,動作間帶著幾分不容拒絕的意味。

    「這是下個月『皇家魔法競賽』的通知書與報名表,按照慣例,學院需要指派一名導師帶領學生參加。」

    賽爾沒有立刻接過,他的眉頭微不可見地皺了一下,顯然對這個突然的打擾感到不悅。校長卻像是沒看見他的表情,自顧自地繼續說著。

    「這可是讓學院揚名立萬的大好機會!而且,參賽的學生將有機會獲得皇家魔法師的親自指導,甚至得到進入皇家書庫的資格,這可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榮耀啊。」

    他說得慷慨激昂,彷彿已經看到學院奪冠的模樣。露希的雙眼亮了起來,臉上寫滿了嚮往。而米菈則有些不知所措,這種大型比賽,聽起來就讓人緊張。

    「時間很緊湊,名單必須在下週之前提交。賽爾,你心裡應該已經有合適的人選了吧?」

    他點了點頭,目光越過信函,直接落在露希身上。

    「露希。」

    他的聲音不大,卻清晰得足以讓室內每個人都聽見。露希猛地抬起頭,滿臉都是不敢置信,指了指自己,嘴巴微張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校長的臉上綻開了更加燦爛的笑容,彷彿這個結果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。

    「太好了!露希同學的才華在新生中也是名列前茅,由你來指導她,真是再合適不過了!」

    校長欣慰地拍了拍賽爾的肩膀,又笑著對露希說了几句鼓勵的話,隨後便心滿意足地轉身離開,留下滿室複雜的沉默。米菈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揪了一下,說不上是失落還是羨慕。米菈為露希感到高興,她那麼努力,這是她應得的。只是,那剛剛燃起的一絲希望,似乎又被澆上了一盆冷水。

    「謝謝導師!我……我一定會努力的!」

    露希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,她激動地向賽爾鞠躬,臉頰因興奮而漲得通紅。

    賽爾只是微微頷首,他的表情沒有太多變化,接著他轉過頭,冰藍色的眼眸重新鎖定在米菈身上。那目光深邃,彷彿能看穿米菈所有的不安與失落。

    「妳也一樣。」

    他突然開口,語氣平淡卻堅定。

    「妳的訓練,從現在開始,會比她辛苦十倍。」

    「老師!我今天想休息!我先回去了!」

    這句話幾乎是衝口而出,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和委屈。話音落下,整個研究室的空氣彷彿都被抽乾了。露希興奮的表情僵在臉上,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她,又看看賽爾。賽爾沉默地站在原地,沒有阻止,也沒有同意,只是靜靜地看著她,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深不見底,讓人無法猜透他的情緒。她不敢與他對視,抓起自己的小背包,幾乎是逃跑似的轉身,快步走向門口。

    「米菈!」

    露希的呼喚聲從身後傳來,但她沒有停下,推開門,頭也不回地跑進了塔樓的迴廊。冰冷的石牆迅速吞噬了研究室裡的光線與溫暖,只剩下她自己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廊道裡迴響。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,只想離開那裡,離開那讓她感到自卑又無力的地方。直到跑出塔樓,傍晚微涼的風吹在臉上,她才停下腳步,大口地喘著氣。

    身後沒有追來的腳步聲。他沒有追來。這個念頭讓她感到一陣莫名的失落,但同時也鬆了口氣。或許,他根本就不在乎吧。就在這時,一個帶著輕笑的、略帶沙啞的聲音從旁邊的陰影裡傳來。

    「這麼晚了,一個人跑出來,是在生誰的氣呢?」

    「諾克斯老師,我沒有生氣,只是累了。」

    她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,但微微發顫的尾音卻洩露了情緒。陰影中,諾克斯緩緩走了出來,他身上那件黑色長袍在夜風下輕輕擺動,暗紅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下,像燃燒的炭火。他嘴角掛著那抹慣有的、不達眼底的笑意。

    「累了?」

    他輕笑一聲,慢慢走到她面前,壓迫感隨之而來。

    「我看起來可不像單純的疲勞。倒像是……被什麼東西給刺傷了。小小的、尖銳的,像是被親手喂下的糖,突然變成了玻璃碎片。」

    他的話語精準得可怕,讓她心頭一震。他彷彿能看穿她所有的僞裝。

    「那位萬年冰山的銀羽導師,對妳的訓練還真是嚴格。競賽的名額給了別人,卻要妳比別人辛苦十倍。聽起來,可一點也不公平啊。」

    他靠得更近了些,声音壓得更低,帶著一種誘惑人心的危險氣息。

    「妳不覺得委屈嗎?妳那麼努力,卻總是被當作……次要的選項。」

    「妳明明知道,妳和那個叫露希的女孩,是完全不同的。妳的力量,可比小小的競賽要有價值多了。」

    她沒有回應諾克斯的話,只是默默地轉過身,加快腳步朝著學院後山的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夜風拂過她的臉頰,帶來一絲涼意,卻無法平息內心的煩躁。

    諾克斯的話像毒針一樣,精準地扎在她最脆弱的地方。她不想思考,不想面對,只想用最直接的方式釋放壓力——戰鬥。

    惡魔洞窟,那裡是低年級學生絕不會獨自靠近的地方,但此刻,她卻本能地朝那裡走去,彷彿只有那種危險的氣息才能讓她感到片刻的清醒。

    「哦?要去惡魔洞窟?」

    諾克斯的聲音沒有因為她的離開而消失,反而如影隨形地跟了上來,不遠不近地飄在她身後。

    他並沒有追趕,只是用一種悠閒的步調跟著,彷彿在欣賞一齣有趣的戲劇。

    「一個連火球術都會失敗的魔法師,竟然想獨自去那種地方。是覺得那些小惡魔的爪子,會比賽爾導師的話語溫柔嗎?」

    他的語氣充滿了嘲諷,卻又奇異地沒有讓她感到憤怒,反而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。

    她咬著唇,腳步更快了。她知道自己很弱,但正是因為弱,所以才想要改變。

    至少,在面對那些不會用言語刺傷她的怪物時,她還能舉起手中的魔杖。

    「真可愛的決心。」

    諾克斯的身影忽然從她身側的樹影裡閃現,攔住了她的去路。

    他臉上的笑容更深了,那雙暗紅色的眼睛在夜色中閃爍著玩味的光芒。

    「不過,妳確定妳要去打怪的,不是它們……而是妳自己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