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事序书

    讽刺的是，因那场对局脱离论坛后，我反而更好适应了在现实中为生计而奔波的生活，包括人际往来。

    在工作闲暇之余，意外收获了三位可以一起吃饭购物娱乐的女性友人，甚至逐渐发展成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，当然，我鲜少剖析自己，更多是在关系中负责倾听和协助分析的角色。那大半年的时光过得格外充盈，让我对早已半死不活的人生又平添几分期许。

    直至次年暮春，我二十五岁生日，在接受友人祝福的同时，她们集体发难，诘问我打算何时恋爱，准备谈什么样的男友。大有一副但凡我能说出个男人轮廓，就要给我立马安排一个的模样。

    明知她们是在玩笑起哄，我仍是装作诚惶诚恐的模样：“算了吧算了吧，对谈恋爱真的没兴趣，出嫁还不如出家！”

    “我严重怀疑你，汪青肆！快说，是不是喜欢我！”

    “不愧是我姐，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啊！”我连连咧嘴，“您但凡一个月少换两个男朋友再说这话，我绝对自己都信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是喜欢我！”

    “快别做梦了大宝贝儿，你下个月初就要当人妻了，快和你的亲亲老公暖床去吧。”

    “不对劲！你很不对劲！正常人不应该直接回‘你又不是个男的’这样吗？青青，你的回答很可疑！”

    “哎呀！都快管管meimei吧！你们看，她中二病又犯了！”

    最终，话题在一番插科打诨中一带而过。好在她们没有深究，但我们当中年长的那位，在聚会结束时冲我意味深长一瞥，还是令我惊出一身冷汗。

    2016年，社会对LGBT议题的接受度仍处于冰点，彩虹旗帜仅仅是边缘人的标志。一个人的性向一旦偏离主流文化，就会遭遇亲情的背叛和友情的反噬，已然不算罕见。

    而一些人可能还要面临更可怕的后果——被送往精神病或者所谓的戒同所治疗：

    在别人的目光下，被扒光所有衣服，不得不穿上纸尿裤，更有甚者连纸尿裤都无，在一次又一次的电击治疗中，承受生理失禁、黄汤遍流的极致侮辱。

    有多少人因此崩溃发疯，真正神经失常？又有多少人因为姣好的姿容，被异性医生猥亵强jian？又有多少人无法承担日复一日的非人侮辱，被迫妥协，最终“回归正常”的婚姻生活？

    我无从判断，在日常的相处中，这三位友人对我到底洞悉多少。人多数时候是口是心非、言不由衷的变色生物，包括我自己也毫不例外。

    并非是我对她们不坦诚，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自我防御机制，尤其是脱离了简单的校园关系，步入错综复杂的社会后，我见识过太多的恶意。相识数十载的亲人尚且不值得信任，更何况只是相处不久的友人？

    等我拖着步子心事重重回到租屋，已然过了零点。

    先回复微信上久别重逢的发小们的生日祝福。跨年期间，我回了一趟老家，和儿时的两位亲密玩伴重新建立了联系。她们听闻我未能读完大学唏嘘良久，但人各有命，已发生的事无法转变，人生只能向后看。

    顺手点开QQ时，却意外收到一条好友申请的弹窗：

    “生日快乐，我很抱歉。”

    而申请者的名字是——FireFree。

    我愣了几秒，这才想起那个已被我遗忘许久、未曾再登录过的论坛。可随即，一阵荒谬的愕然漫上心头。

    当初注册时，除了密码，还需绑定邮箱以备找回。我填的是最常用的QQ邮箱。生日信息虽是必填项，但允许用户在个人页面选择隐藏。

    论坛里的初级玩家，许多都喜欢透过星座揣摩对手性格。为保持神秘，我早早勾选了“隐藏生日”。

    那FireFree，她究竟是怎么知晓的呢？

    一个冰冷又guntang念头划过脑海，我莫名地感到一阵难以遏制的兴奋。几乎是立即通过了对方申请。

    原来如此。

    FireFree凭什么能在每局游戏里都高高在上，滴水不漏？凭什么总像提前读透了所有人的底牌？

    答案或许一直都很简单，只是无人提出质疑。

    FireFree并不是神，只是比所有人都更早地，翻阅到了对局中的梗概与游戏人物背景，甚至一早就知悉答案！

    窗外的夜色正浓，而在这个寻常的生日凌晨，我与她之间那场持续了太久的、虚拟的文字追猎，第一次在论坛之外，即将无限靠拢现实的世界，接轨。

    手机屏幕的光有点刺眼，我盯着那个刚刚亮起的头像，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原来她还在线。

    原来高高在上的神，也会落地成人。用不惜暴露自己的笨拙方式，出现在凡人的生活里。

    于是，我果断发去问候。

    “抓到你了！”

    “？”

    “自投罗网的……坏老鼠”